——訪清華大學電機系教授、
能源情報研究中心 陳學婧
“電力市場化改革到了關鍵時刻，中央企業(yè)煤電資源區(qū)域整合并不能有效化解煤電產業(yè)鏈積聚的風險，卻會在省內形成寡頭市場，致使省級市場建設取得的成果喪失。煤電困境應通過完善市場機制予以解決，而非退回計劃。” 清華大學電機系教授、清華四川能源互聯網研究院交易與運籌中心主任夏清日前接受記者獨家專訪時表示。
據悉，國資委日前發(fā)布《中央企業(yè)煤電資源區(qū)域整合試點方案》（以下簡稱《方案》），自2019年開始啟動，用3年左右時間開展中央企業(yè)重點區(qū)域煤電資源整合試點工作，原則上根據5家集團所在省級區(qū)域煤電裝機規(guī)模、經營效益確定牽頭單位，綜合考慮地區(qū)電價、過剩產能消納、煤電聯營、各企業(yè)區(qū)域戰(zhàn)略發(fā)展規(guī)劃等因素，確定中國華能牽頭甘肅，中國大唐牽頭陜西，中國華電牽頭新疆，國家電投牽頭青海，國家能源集團牽頭寧夏。《方案》在業(yè)內引起一片嘩然。
記者：您認為，在推進電力市場化改革的當下，《方案》提出的煤電資源區(qū)域整合，將對省級電力市場造成什么影響，是否有助于推進區(qū)域電力市場建設？
黨中央、國務院啟動新一輪電力體制改革以來，我國電力市場建設取得實質性進展：全國電力市場化交易電量占電網企業(yè)銷售電量比重近40%，全面放開經營性電力用戶發(fā)用電計劃穩(wěn)步推進，電力現貨市場8家如期試運行，2016~2018年全國電力市場化交易比重逐年提高，累計釋放改革紅利超過1800億元。在電力市場化改革的過程中，也暴露出一些問題。現在最典型的問題就是煤電大面積虧損，煤電量價齊跌，資不抵債，有些火電企業(yè)宣告破產，國有資產保值問題突出。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如何推進電力市場改革，實現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共贏，是當前要解決的重大問題。
近期我也關注到中央企業(yè)煤電資源區(qū)域整合試點的信息，這值得警惕。這樣的煤電資源整合將形成寡頭市場，在已經放開的售電市場中，售電公司只能與一家發(fā)電集團交易，必然是店大欺客！這相當于宣布省級市場不再競爭、市場失靈。中發(fā)9號文發(fā)布以來，省級市場建設取得的成果極有可能由此喪失，這與當前我國推進電力市場化改革的大政方針是不符的。
在區(qū)域電力市場建設方面，此舉也并無助推作用。電力市場是以電力網絡為載體的市場，電力市場中大部分的電量是在省內平衡，受省間輸電容量的限制，省內發(fā)電寡頭形成強大市場力后，將成為價格的引領者，導致市場機制失靈。
記者：煤電資源區(qū)域整合能否有效解決煤電大面積虧損問題？
為煤電紓困，首先要弄清當前煤電大面積虧損的原因，我認為主要源于四方面因素：一是經濟下行壓力增大，電力需求不足，用電量增幅減緩，煤電盈利空間萎縮，為搶電量企業(yè)間惡性競爭，引發(fā)市場踩踏；二是新能源快速發(fā)展嚴重擠壓了煤電的生存空間，為保障新能源消納，煤電利用小時數急劇減少，某些區(qū)域煤電已經由基礎能源變?yōu)橹涡履茉吹恼{節(jié)電源；三是各地推進藍天計劃，盡可能減發(fā)煤電，進一步降低了發(fā)電利用小時數，價跌量縮，火電進入艱難時期；四是當前煤電的大面積虧損也是此前五大發(fā)電集團跑馬圈地、盲目擴大煤電規(guī)模的后果。
基于上述原因，解決煤電虧損問題，采用資源整合的方式并不能奏效。為避免惡性競爭出現踩踏，資源整合到一家公司，變成壟斷，但市場的本質是競爭，沒有競爭就動搖了市場的根基。有統(tǒng)計顯示，我國已有16個省份的電力市場力指標超過警戒線，存在動用市場力的風險。若還要進一步整合強化，形成一省一家發(fā)電企業(yè)的局面，最終不僅造成價格競爭的消亡，還會導致成本競爭動力的喪失。此外，試點各省煤電資產狀況不同，外送條件不均，煤電資產置換，總會有企業(yè)受損、有企業(yè)獲益，進而引發(fā)新的問題。
在推進市場建設中，遇到問題不可怕，但不能回到計劃。現有問題不是市場解決不了，是我們不熟悉市場的方式，不善于采用市場的方法手段解決市場發(fā)展中所遇到的問題。
以市場機制解決煤電大面積虧損問題，一是設定最低限價，二是建立容量市場。
目前我國絕大部分的省級電力市場方案中設置了最高限價，但沒有最低限價的限制。最高限價保護了消費者的利益，但也要設置最低限價，保護生產者的利益。市場機制對消費者與生產者都應該是公平的！在設定最低限價方面，考慮當前煤價水平、社會平均資產回報率等設定參數，測算出發(fā)電的真實成本，以最低限價方式防止市場成員之間的惡意降價，互相“踩踏”。例如，美國PJM市場，當供不應求導致市場失靈時，自動恢復到成本價格競爭。現在我們出現供過于求的市場失靈時，也可以采用這種方法。相對于煤電資源區(qū)域整合，設定最低限價仍然可激發(fā)企業(yè)降成本的動力，這是因為每家發(fā)電企業(yè)仍然是獨立的成本中心、利潤中心，還是存在競爭的。設定最低限價與計劃模式下一家壟斷存在著本質的差別。
建立容量市場，這是解決當前煤電問題的迫切需要。未來無論新能源如何發(fā)展，火電將為整個能源轉型起到保駕護航的作用，煤電大面積虧損的現狀，是電力市場必須解決的問題，否則將影響未來電力供求關系。
首先要清楚，煤電如今遭遇的困境，不是市場出現了問題，而是我們簡單地把電力市場的競爭看成是電量的競爭，忽視了電力市場的平衡不僅是電量的平衡，還包括電力的平衡，在存量資產競爭中沒有考慮電量與容量的差異性、稀缺性。此外，能源轉型的成本問題如何處理也沒有考慮周全。
能源轉型進程加快，煤電成為調節(jié)資源，利用小時數降低，支撐新能源運行，其作用在于容量，已非發(fā)電量。煤電轉為調節(jié)資源，其提供的容量資源是有價值的，但目前還缺乏肯定火電在整個電力電量平衡中發(fā)揮作用的市場機制、交易品種，煤電以容量方式保障新能源消納產生的外部效益沒有予以回報。市場機制應承認每一個市場成員對稀缺資源的貢獻率，這才是真正的市場。解決煤電問題必須建立容量市場，承認其價值，給予其容量補償。目前，在現貨市場設計中雖然統(tǒng)籌了電力電量平衡，但火電作為清潔能源消納的靈活資源價值沒有考慮，這正是建立容量市場緣由。這方面的考慮已在云南電力市場中得以體現，開始對消納水電的煤電予以容量補償。
建立長中短期容量市場。長期容量市場上，政府應做好容量市場的需求預測。采用政府代理與市場選擇相結合。首先由政府代理用戶采購一定容量比例，以招投標方式穩(wěn)定容量價格，確保電力供需長期穩(wěn)定的平衡；其余部分由市場主體通過競爭發(fā)現容量市場的價格。以巴西為例，巴西政府在長期容量市場上，采購大部分比例的預測容量，并按一定比例分配給所有用戶；用戶不足的容量則通過中短期容量市場交易獲得。這樣既解決了用戶對未來預測難以精準的問題，又實現了未來容量價格的相對穩(wěn)定。
從長期看，建立容量市場不僅可有效引導投資，而且可以通過容量電價激勵用戶最有效地利用發(fā)輸配電資產，提高資產效率。建立容量市場，讓用戶承擔容量電價，必將激勵用戶減少尖峰負荷，提高負荷率，獲得提升發(fā)輸配資產利用率的紅利。用戶通過友好的用電方式獲取整體電價的降低。應特別強調的是，當前我國電力行業(yè)的存量資產已經進入到市場競爭，但是在規(guī)劃方面迫切需要引入市場機制。市場不僅要促進存量資產的競爭，更要引導未來行業(yè)的投資。
記者：基于目前改革進程，您對電力市場化改革有何建議？
電力市場建設，不僅僅是構建外部競爭的環(huán)境，更重要的是產權制度的設計。電力市場走到今天，一定要加快推進國企混改。
市場化改革的核心是產權制度設計，國企混改是未來市場化改革的基礎，只有產權多元化才能完善治理、強化激勵，才能做強做大。不解決機制問題，簡單的資產重組解決不了問題，換湯不換藥。要真正以資本為紐帶，推進混改，實現股權多元化，解決市場主體是“非理性人”的問題，市場機制的功能才會發(fā)揮的更好。
審核：齊正平
編輯：邱麗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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